「老師,國中不是說負數不能開根號嗎?為什麼到了高中,又說可以?」
這個疑問,往往出現在學生第一次認識虛數的時候。
課本引入一個新符號 \(i\),規定 \(i^2=-1\)。接著,負數平方根似乎就能處理了,課程也順勢進入複數的加減乘除。
但如果只記住這條規則,難免會覺得:數學家是不是遇到算不出來的問題,就另外發明一個符號,讓自己繼續算下去?
要理解虛數為什麼值得被接受,可以回到一段曲折的歷史。它牽涉幾何圖形、祕密解法、數學競賽,以及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一道明明有實數解的方程式,為什麼求解公式的中途,會出現負數的平方根?
一、當數學必須對應到看得見的世界
早期數學的許多問題,來自土地測量、商業交易與天體運行。數學家經常透過文字與圖形表達推理,還沒有今天這套普遍使用的代數符號。在幾何式的理解下,未知數 \(x\) 可以是一段長度,\(x^2\) 是正方形面積,\(x^3\) 則是立方體體積。方程式的求解,也能透過圖形的切割與拼合來完成。
例如:$$x^2+26x=27$$
我們可以將 \(x^2\) 看成邊長為 \(x\) 的正方形,再將面積\(26x\)的長方形切成兩塊,每塊面積都是\(13x\),分別放在正方形相鄰的兩側。這時,整個圖形距離一個大正方形,只差一個邊長\(13\)的小正方形。補上它,就得到:
$$(x+13)^2=27+169=196$$
大正方形邊長為\(14\),所以 \(x=1\)。
這就是「配方法」的幾何意義:補上一塊面積,讓原本的圖形成為完整的正方形。
但如果回頭檢查原方程式,會發現它還有另一個解:\(x=−27\)。
當我們把 \(x\) 限定為普通線段的長度時,這個負根便不會出現在圖形中。
這揭露了幾何模型的適用範圍。它能清楚說明某些運算,卻未必呈現方程式的所有代數解。
當然,不同文化接受負數的歷程並不相同,中國與印度數學很早就曾使用負數。這裡所談的限制,主要是指以正的長度、面積與體積理解方程式的數學傳統,不能概括為所有古代數學家都不承認負數。
二、三次方程式,曾是令人望而卻步的難題
二次方程式可以透過配平方求解,那麼三次方程式呢?
對今天的學生來說,兩者似乎只差了一次方,求解難度卻有很大的差別。
在三次方程式的一般求解公式出現以前,數學家已經能處理某些特殊情況,也曾透過圓錐曲線的交點尋找解。例如,波斯數學家奧瑪・海亞姆就研究過不同類型的三次方程式。
但「能解某些題目」,與「找到一套普遍適用的代數方法」,仍有相當距離。
十五世紀末,帕喬利整理當時的數學知識時,仍將三次方程式的一般求解視為無法完成的任務。這道障礙,要到十六世紀才逐漸被突破。而突破的過程,並不像我們今天想像的學術交流那樣公開。
三、解法是一項不能輕易公開的資產
約在十六世紀初,義大利數學家德爾費羅找到某類不含二次項的三次方程式解法。
這類方程式,今天通常稱為「缺二次項的三次方程式」,例如:\(x^3+9x=26\)。
然而,他沒有立即公開方法。
當時,公開解題競賽與數學家的聲望、生計密切相關。掌握別人不知道的解法,就多了一項競爭優勢。德爾費羅的解法,後來傳到菲奧爾手中。
1535年,菲奧爾向塔塔利亞發起挑戰,提出的題目集中在這類三次方程式。他原本期待憑藉祕密解法獲勝,結果塔塔利亞也獨立研究出相關方法,成功解出對方的題目。
這場競賽讓塔塔利亞聲名大噪,也引來卡爾達諾的注意。
經過多次交涉,塔塔利亞在取得保密承諾後,將方法告訴卡爾達諾。卡爾達諾接著研究如何消去一般三次方程式的二次項,讓更廣泛的問題也能使用這套方法處理。
後來,他得知德爾費羅更早已有相關成果,便認為可以公開解法。1545年,卡爾達諾出版《大術》,記錄了三次方程式等重要成果,也交代前人的貢獻,但仍與塔塔利亞產生激烈爭議。
今天常聽到的「卡爾達諾公式」,背後其實是一段多人參與、伴隨競爭與公開爭議的歷史。
四、從配平方,走向配立方體
三次方程式的求解,如何與幾何連結?
可以從這個例子理解:$$x^3+9x=26$$
設想一個邊長為\(x\)的立方體,再將它擴大成邊長為\(z\)的立方體,其中:\(z=x+y\)。
展開後,可以得到:$$z^3=x^3+3x^2y+3xy^2+y^3$$
中間兩項可以合併:
$$3x^2y+3xy^2=3xy(x+y)=3xyz$$
因此:$$z^3=x^3+3xyz+y^3$$
如果安排 \(3yz=9\),那麼 \(3xyz\) 就等於原方程式中的 \(9x\),於是:$$z^3=26+y^3$$
再利用 \(yz=3\),消去 \(z\),就能得到:$$y^6+26y^3=27$$
表面上,次方從三次升到六次,好像更複雜了。但只要把\(y^3\)視為一個新的未知數,這其實又是一道二次方程式。
在這個幾何設定下,可以求得 \(y^3=1\) ,因此 \(y=1\)、\(z=3\),最後得到:
$$x=z−y=2$$
這個方法精彩之處,在於透過適當安排,把三次方程式轉成已經知道如何處理的二次方程式。
然而,正是最後這個二次步驟,讓數學家撞上了新的困境。
五、答案明明是4,公式卻出現負數平方根
考慮另一道三次方程式:$$x^3=15x+4$$
代入\(x=4\),就知道:\(4^3=64\),\(15×4+4=64\)
所以,\(4\) 確實是一個解。
可是,使用三次方程式的求解公式,卻會得到:$$\sqrt[3]{2+\sqrt{-121}}+\sqrt[3]{2-\sqrt{-121}}$$
負數的平方根,出現在計算途中。
這件事為什麼特別令人困惑?
因為在某些二次方程式裡,負數平方根可以被理解為「沒有實數解」的訊號。例如,要求兩個實數的和為\(10\)、積為\(40\),就會遇到這種情況。
設其中一個數為 \(t\),另一個就是\(10−t\)。兩者的乘積為:$$t(10-t)=25-(t-5)^2$$
這個值不可能超過 \(25\),當然無法等於 \(40\)。
但眼前這道三次方程式不同:實數解明明存在,4就是其中之一。難道一個有效的求解公式,會因為中途出現負數平方根,就無法抵達這個答案嗎?
數學家不能再簡單地把負數平方根視為「這題無解」。
六、邦貝利把陌生的數繼續算了下去
邦貝利接著研究這個困境。他願意把負數平方根當成新的運算對象,探索它們如何相加、相乘,以及能否產生一致的結果。
用今天的符號,令:\(i^2=-1\)
於是,\(\sqrt{-121}\)可以寫成 \(11i \)。接著驗算:
\begin{aligned}
(2+i)^3 &= 8+12i+6i^2+i^3 \\
&= 8+12i-6-i \\
&= 2+11i
\end{aligned}
同樣地:\((2−i)^3=2−11i\)。
因此,公式中的兩個立方根,可以選取彼此配合的值 \(2+i\) 與\(2−i\)。將它們相加:
$$(2+i)+(2−i)=4$$
虛數部分抵消,留下正確的實數解。
這裡要留意,複數的立方根不只一個,使用公式時需要配合選取,不能任意搭配。但這段計算已經展示出關鍵突破:原先令人難以理解的量,依照適當規則運算,確實能導向可以驗證的結果。
這道方程式也能透過因式分解求解,並非只能使用複數。歷史上的衝擊在於:一套求解三次方程式的公式,竟然會在尋找實數解的過程中,要求人們處理實數以外的數。
七、接受新數,需要比想像更嚴格的規則
這是否表示,數學家可以自由創造任何想要的數?
提出新概念,確實需要想像力;但要讓它成為可靠的數學,還需要清楚的定義與一致的推理。
複數可以寫成:\(a+bi\),
其中\(a\)、\(b\) 都是實數。
兩個複數相乘,按照分配律展開,再利用 \(i^2=−1\) 整理,就會得到:
$$(a+bi)(c+di)=(ac−bd)+(ad+bc)i$$
運算結果仍然落在複數的範圍內,原本的實數則包含在其中:只要虛部為零,就是實數。
不過,擴充數系也需要重新檢查舊性質。例如,複數無法建立一套同時符合實數大小運算規則的次序,不能將實數的大小比較直接搬過來。所以,「引入 \(i\)」遠比增加一個符號更有內容。我們建立的是一個更大的數學系統,也要弄清楚它有哪些性質、哪些限制。
八、曾經畫不出來的數,後來有了新的幾何
複數發展中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它後來也得到清楚的幾何解釋。
在複數平面上,\(a+bi\) 對應到座標為 \((a, b)\) 的點。實部沿水平方向表示,虛部沿垂直方向表示。
乘以 \(i\),相當於繞原點逆時針旋轉90度:
\(1 → i → −1 → −i → 1\)
連續乘兩次\(i\),就是旋轉\(180\)度,因此從\(1\)來到\(−1\),這與 \(i^²=−1\)完全一致。
後來,歐拉公式又將複數、指數與三角函數連結起來:$$e^{i\theta}=cos\theta+isin\theta$$
當 \(\theta\) 改變時,這個複數在單位圓上轉動;它的實部與虛部,分別呈現餘弦與正弦的變化。
原先的幾何模型無法解釋負數平方根,新發展出的複數觀念,卻又帶來了更寬廣的幾何理解。
這段歷史提醒我們:眼前畫不出來,可能只是手上的表示方式還不夠完整。
九、從代數難題,走進量子力學
複數後來成為描述旋轉、振盪與波動的重要工具。
複指數有一項方便的性質:微分後,結果仍是原函數乘上一個係數。
因此,在處理波動與微分方程時,它能讓運算更有系統。
到了二十世紀,薛丁格建立量子力學的波動方程式,虛數單位 \(i\) 就出現在其中。
這形成一個令人驚訝的歷史呼應:數百年前,數學家為了理解三次方程式而研究的陌生數,後來竟成為描述微觀物理的重要語言。但這不等於已經證明「宇宙的本質就是複數」。較精確的說法是:複數在標準量子力學的數學架構中,扮演核心角色,並協助我們準確描述大量物理現象。當年研究三次方程式的人,並不知道這些未來用途。他們先努力釐清眼前的矛盾,後來的人才逐步發現,這套觀念能走多遠。
十、回到課堂:我們究竟希望學生理解什麼?
回到最初的問題:
「負數不能開根號,為什麼高中又說可以?」
完整的回答,應該包含兩個層次。
第一,在實數範圍內,負數沒有平方根;擴充到複數後,負數就有了平方根。
國中常用的說法,省略了「在實數範圍內」這個條件,高中則需要把條件說清楚。
第二,這項擴充有具體的問題背景,也有嚴格的運算要求。
它讓原本難以處理的問題得到新的理解,並逐漸發展出自己的結構與應用。
如果學生學完複數,只記得 \(i^2=-1\) ,當然可以繼續計算;但若能理解人們為什麼需要它,就更能看見數學如何發展。
我認為,這也是數學史值得進入課堂的原因。今天課本上看似理所當然的定義,往往曾經讓非常優秀的數學家困惑。他們也需要嘗試、懷疑、驗算,再逐漸找到能接受的解釋。
因此,學生問「為什麼可以這樣做」,值得我們停下來認真討論。
在這個問題背後,可能正藏著數學最有生命力的部分:當既有觀念無法容納新的結果,我們如何檢查它的適用範圍,再建立更完整的理解。
本文參考:
Veritasium〈How Imaginary Numbers Were Invented〉,依影片內容整理,並補充數學說明。
觀看原影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