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到學生上課分心、發呆，甚至直接說「我不喜歡數學」，第一個反應常常是：
是不是老師上得太無聊？
是不是教材不夠有趣？
是不是現在的學生注意力越來越差？
但認知科學家 Daniel T. Willingham 在《學生為什麼不喜歡上學？》這本書裡，提出一個很值得思考的觀點：
人類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喜歡思考。
這句話乍聽之下有點悲觀。
但真正的意思不是「人類不喜歡學習」，而是大腦會傾向避免太費力、太容易失敗的思考工作。
而這件事，放到數學學習裡尤其明顯。
我把它整理成3個原因。
其中第3個，我認為是老師與家長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個原因：太簡單，也會讓人不想學
很多人直覺會認為：
學生如果覺得數學太難，那就把題目弄簡單一點。
這個方向沒有錯。
但如果一路把問題簡化到完全不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無聊。
例如學生已經非常熟悉一位數加法，卻還是不斷練習：
3＋5是多少？
7＋2是多少？
6＋3是多少？
學生當然答得出來。
但答得出來，不代表他會因此產生學習的興趣。
因為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任何挑戰。
數學學習也是一樣。
如果一張練習卷裡所有題目都只是把同一個步驟重複20次，學生做到後面，可能已經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機械操作。
這時候我們看到學生不專心，未必代表他沒有學習動機。
也可能只是因為：
這件事已經簡單到不需要他的大腦參與。
所以「簡單」並不等於「有趣」。
第二個原因：太難，學生很快就會放棄
另一個極端，是問題難到學生完全沒有切入點。
例如學生連分數運算都還不熟，就要求他解複雜的代數問題。
老師可能會鼓勵：
「你再想一下。」
「試著自己找方法。」
「不要這麼快看答案。」
這些話本身沒有問題。
但前提是：
學生腦中必須已經有足夠的知識，可以拿來想。
如果連最基本的運算規則都不熟悉，那麼所謂「自己思考」，有時候只是坐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一次想不出來，可能只是挫折。
十次都想不出來，學生開始形成的可能就不是數學知識，而是另一種信念：
「我不會。」
「我數學很差。」
「我沒有數學天分。」
這也是教學上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我們有時候把「讓學生自己想」當成一件必然正確的事。
但如果前置知識不足，難度又超出太多，
那並不是培養思考能力。
只是讓學生不斷體驗失敗。
第三個原因：學生真正討厭的，可能是一直思考卻一直失敗
這是整個觀點裡，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
學生不一定討厭思考。
很多學生其實非常喜歡解出一道困難問題的感覺。
如果你教過數學，應該很容易看到這種場景。
學生面對一道題目，剛開始完全沒有頭緒。
試了一個方法，不行。
再換一個方向。
突然發現某個關鍵條件。
最後真的把答案算出來。
那一瞬間，他常常不是覺得：
「終於結束了。」
而是很興奮地問：
「老師，還有沒有類似的？」
為什麼？
因為真正吸引人的，不一定是題目本身。
而是：
我原本不會，但最後竟然想出來了。
這種成功感，本身就是一種很強的學習動機。
所以學生不喜歡的，未必是數學。
他可能討厭的是：
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寫了很多題，卻一直錯。
上了很多課，卻感覺自己永遠沒有進步。
久而久之，「學習」這件事就會和「失敗」連在一起。
這時候再跟他說：
「數學其實很好玩。」
通常效果不會太大。
好的教學，不是把題目變簡單
這也帶出一個很重要的教學問題。
到底什麼樣的難度才是好的？
不是越簡單越好。
也不是越難越能訓練學生。
而是要讓學生處在一個狀態：
需要思考，但又有機會成功。
太簡單，不需要思考。
太難，沒有成功機會。
真正有效的挑戰，應該落在兩者之間。
例如學生目前只能獨立完成一步的問題，那下一個挑戰，可以設計成兩步。
如果完全沒有概念，就先示範。
已經稍微熟悉之後，再逐漸拿掉提示。
這比一開始就要求：
「你自己想。」
更有可能真正培養出思考能力。
學數學最怕的，不是慢
我長期教數學之後，越來越覺得：
學生學得慢，通常不是最嚴重的問題。
真正危險的是：
學生長期沒有任何成功經驗。
有些學生可能一堂課只學會兩件事。
但如果他真的能感覺：
「這一題我現在會了。」
下一次再遇到類似問題，他能自己解出來。
這樣的進步雖然慢，卻非常重要。
因為它會慢慢建立一個新的認知：
「原來我不是完全不會。」
「原來有些東西，我努力之後真的學得起來。」
這比一味告訴學生：
「你要有自信。」
有效得多。
真正的自信通常不是鼓勵出來的。
而是一次又一次成功累積出來的。
給老師與家長的一個提醒
當學生開始說：
「我不想學。」
「這很無聊。」
「我數學就是不好。」
我們也許可以先不要急著把問題歸因成態度。
可以先問3件事：
第一，現在的內容是不是太簡單？
如果完全沒有挑戰，學生自然容易失去注意力。
第二，是不是已經難到沒有切入點？
如果連前置知識都不足，再多的鼓勵也很難轉化成有效思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最近有沒有體驗過一次真正靠自己想出來的成功？
這個問題，我認為非常值得注意。
因為很多學生不是沒有能力學。
而是已經太久沒有感覺到：
「原來我也做得到。」
結語：學生不一定討厭學習
《學生為什麼不喜歡上學？》讓我覺得很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它沒有把學習動機簡化成一句：
「把課上得有趣就好了。」
真正的學習本來就需要投入。
也不可能每一分鐘都很有趣。
好的教學不是娛樂學生。
也不是把所有困難全部移除。
而是讓挑戰落在一個適當的位置：
學生必須動腦，
但努力之後，也真的有機會成功。
所以當一名學生說：
「我不喜歡數學。」
也許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
「要怎麼讓數學變得更好玩？」
而是：
「他是不是已經太久沒有體驗過，把一道原本不會的題目真正想懂的成就感？」
這可能比「有趣」更接近問題的核心。
